东帝汶这个东南亚小国的华人，总让人不由得问，崖山之后还有没有中华，其实不然，他们用三百年流浪证明，中华文明不只没断，还在海外生了根，我从新闻里传闻他们要重建华文校园，就顺着这条线去探问，这些人被殖民者赶过，被烽火毁过，可手里的文明火种，从来没松开过。

  明朝的商船把第一批华人带到檀香飘着的帝汶岛，谁也没想到这片地儿后来成了华人的躲难处，几百年里，葡萄牙人的老炮、日本兵的刺刀、印尼戎行的坦克，一茬接一茬压过来，华人住的当地，祠堂倒了再盖，校园拆了又建，张芳霞的曾祖父清末下南洋，就在帝力港落了脚，她小时分，帝力中华校园里总听见《三字经》的念书声，直到一九七五年印尼打进来，那一声炮响，日子全变了，华文课停了，关帝庙前的香，烧得时断时续，一晃五十年。

  张芳霞说，印尼占着那会儿，华商白日开门经商，晚上关上门听香港电台学粤语，孩子们连“你好”都讲成英文，可他们总怕祖先传下来的东西断了，最难的时分，华社只能靠周末开个言语班撑着，教师是暂时从我国请来的商人，学生挤在漏雨的铁皮屋里，2002年东帝汶独立了，张芳霞跑遍海外找华裔，劝他们拿出积储，一点一点在废墟上盖起新校舍，现在帝力中华校园的教室里贴满汉字拼音，墙上挂着孙中山的画像，走廊里立着从我国运来的孔子塑像。

  有意思的是，东帝汶华人守的不只是讲堂，帝力的关帝庙建于1935年，挨过二战的炮火，挺过印尼的暴动，来上香的人却渐渐的变多，本地妇女来求孩子，商人来求发财，连印尼退伍的战士也悄悄来上一炷香，张芳霞说，庙里供的不只是神像，是人在绝地里相互拉一把的依据，当年印尼戎行烧杀的时分，华人和土著一同打游击，现在咱们的超市雇当地人，教他们用微信收钱。

  现在东帝汶的华裔大约三万人，多数是客家人子孙，他们开超市、管加油站、做建材生意，简直撑起了这个最不发达国家的生意，可他们也没忘了自己从哪儿来，张芳霞指着新校舍的奠基碑说，你看，上面刻着一切捐过钱的人名，最小的一笔是十美元，是个印尼帮工卖椰子，攒了半个月才凑出来的。

  暮色落下来，我站在关帝庙前，听见书院里孩子念书的声响，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，五百年前下南洋的祖辈，大约也听过这样的声响，烽火停了，文明才真正在异乡的地里生了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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